很多年以后，秦又来到这条漂满爱情的河。
河边，满眼是盛开的小雏菊。黄色的、白色的，和很多年前一样，纯洁而温暖。
“哇，好漂亮，小哥。”
“我说带你去一个好地方，你还不信，这回信了吧。”
“信，全世界我就信你一人。”
那是很多年前，他第一次带着瑶来这里。那年，他十七岁，瑶未满十四。
微风吹过，河面上飘散着小雏菊，分分合合。
“要是河面上都铺满小雏菊，那该有多漂亮。”
“你想要。”
“嗯，我想呀。”
午后，在一条乡间的小河边，秦一朵一朵摘着小花。
“我帮你，我要黄色的。”
“你别动，我会给你想要的。”
“能行吗，那么长的河呀。”
“行，一定的。”秦停下来，看她。他看到她眼底的雏菊，纯洁、温暖。“你不是说，全世界只信我一人吗。”
瑶使劲地点头。她看着他在河边忙碌。他们没再说话。
黄昏的夕阳下，金黄的霞光照射着满河的雏菊。黄色的小雏菊在水波浸润下，一点一点泛着金光。
她怯怯地走到秦的身边，抬起衣袖，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水。“都是我不好，让你出这么多汗。”
“答应你的，我会做到。”
他们并肩站着，直到太阳落下，河面上不再有金黄的波光。
“要是能躺在水上，漂啊，该多好。”
“你傻，能躺吗，会淹死的。”
“我就想想，不会真去。”
很多年前，他们站在河边，直到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秦不知道，这条铺满小雏菊的河，会在他心里流过那么多年。
很多年以后，一个暖暖的午后，秦站在熟悉的小河边。小雏菊依然纯洁、温暖，微风吹过，零星的小雏菊在河面上飘散。瑶已不在身边。他看见，瑶就在河上漂着，陪伴她的，是黄色的、白色的小雏菊。她在水中，一定是幸福的。很多年前，她告诉他，这是她喜欢的方式。
“就这样漂着，盖着暖暖的太阳，睡着了。”这句话，她不止一次在他耳边细述。
秦站着。很多年前的这句话，暖着他的心。他看见她在水中微笑的样子。水中的安睡，一定不会有痛苦。她在透明的水中，以她喜欢的方式，继续生活。这条河已经流进他的心里，瑶在水中活着，暖着他的心。
罗青瑶跟着母亲一起嫁到这个村的时候，她才十三岁。她的继父，是这个村出名的光棍，四十岁了。年青时开摩托去县城做生意，撞折了一条腿，成了瘸子。打这以后，他的脾气也被撞开了。整天喝酒、骂人，村里的姑娘都躲他远远的。直到三十伍岁，他又开起了摩托做生意，三轮的。他依然喝酒，只是不再骂人，变得沉默寡言。几年后，瘸子把家里的土房翻成了瓦房。村里人都知道，他有钱了。他继续开他的摩托做生意，有时候晚上不回家。他不和村里人搭讪，别人只知道他做生意，其它的事，他不说，村里人也不问。
就这样，在瘸子四十岁的时候，村里人看见他用做生意的三轮摩托，载回了一对母女。那就是罗青瑶和她的母亲。那天傍晚，秦浩就在村口，他看见一对母女。母亲低着头，身边的女孩睁着一双大眼，怯怯地朝四周的人群张望。
这双怯怯的眼睛陪了他多年。认识瑶以后，秦浩发现她怯怯的眼神不再四处张望，它停留在他身上，把他灼痛。他喜欢她的胆怯。那种痛，一丝一丝，在心里，甜甜的。
“你怎么从来不笑。”青瑶来村里时间久了，秦从未看到她笑过。多少次问她，瑶总是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“有心事。和我在一起不开心。”
“不是，小哥，就和你在一起开心。”她的手抓住秦的衣袖，紧紧的。看他的眼神依然怯怯。瑶的眼底无泪。他看见她眼里的小雏菊，洁白、忧伤。他舍不得去问。
从村里人的风言风语中，秦才得知，青瑶的母亲十八岁时怀着青瑶嫁给了她的父亲，一个没钱娶媳妇的农民。二年前，她的父亲生病死了，欠了一笔债。是瘸子替她们还了债。
很多次，秦想问瑶，她的亲生父亲在那里。每次看到她怯怯的眼神，秦的心就痛。他不问她，他不想让她痛。他知道，瑶的心是麻木的，怯怯的背后，是眼睛深处的痛。
瑶的脸长得象及了她的母亲。秦可以想象出她母亲十八岁时美丽的脸庞。而今，这张脸在风中渐渐枯萎，它垂下了，一如枯败的生命，接近脚下的泥土。
瑶呢，她的美丽，是绽放在忧伤泥土里的小雏菊，纯洁、脆弱，无法抵抗风中的命运。
“小哥，你会离开这里吗。”
“会。我要离开这里，到村外的世界去。”
“去了还回来吗。”
秦不说话，十七岁的他，不知道如何回答将来。
“你记着要回来，陪我看这条河。”
“一定记着，我要回来，陪你看这条河，上面还要铺满小雏菊，你喜欢的。”
“那你，会带我走吗。”那一刻，秦看到她眼里的雏菊，泛着纯白的光，刺痛他的双眼。他看不清眼前的世界。“吓着你啦，我只是说说，你能想着回来，陪我看，就好。”
“我会带你走，你等着。”
瑶趴到他背上，脸贴着他的耳腮。“象这样把我背走。”秦没说话，他背着瑶，在开满雏菊的河边走。很久，他都没有放下。
秦感觉脖子边湿湿的，暖暖的水珠顺着耳腮流在他脸上。
他放下她。
“你哭了。”秦看见她眼里湿润的忧伤。
“小哥，我怕，我不要呆在这里。”
“别怕，我带你走。”
河边，他坐着。瑶伏在他膝上睡着了。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河面漂着雏菊。他看着瑶湿润的脸。他看见水中太阳的反光，星星点点，是小雏菊在很远的地方哭泣。
他带不走她，因为他的年龄。三年后，秦要走了，到南方的城市。他考上了那里的大学。
很多天，进出他家门的人流没有停过。秦兴奋不起来，他想着瑶。三年了，他实现了他的梦。外面的世界，就在他即将启程的南方城市。三年前那句河边的诺言，他无法让瑶兑现。
三年了，青瑶母女俩的生活，无声无息。那座二层的瓦房，把她们隔绝。他知道瑶为什么害怕。她不愿自己的命运被囚禁在瓦房里。她想尝尝眼睛以外的人生。秦是她唯一的途径。而他就要走了，到很远的地方。秦带不走她。
“小哥，你为什么不开心。”三年了，她依然这样叫他。
“对不起，我不能带你走。”
“你不是说，要我等着吗。四年，我会等的。你毕业了，就来带我走。”
秦看见她眼底的微笑闪烁，象河中飘散的小雏菊，泛着波光。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微笑，没有忧伤。他用心捕捉她微笑的一刻，轻轻放在心底的角落。他捂着胸口，感觉她的颤动。他知道，这样的颤动会陪伴他以后的日子。他的还未到来的日子，不会寂寞。
“以后，不要再叫我小哥了，叫秦浩。”
“不，你是我永远的小哥。”
“是，我是你的小哥。你，是我的吗。”
那一刻静止了。秦听见雏菊在河中飘过的声音。
瑶看着他，眼神不再胆怯。秦看见她眼里清澈的小河淌过他的身体。她没有回答。爱情的雏菊在阳光下开放，他听到了爱的声音，清脆、纯净。
“我是你的小雏菊。”瑶把头靠上他的胸口。
秦拥着她。小雏菊暖着他的心。
“我是你的，我是你的。”瑶一遍遍说着。“你把我拿去吧，这样你就带走我了。”
阳光从午后的天空中落下，撒在一条乡村的河边。空气中沙沙的声响弥漫，那是暖阳溅起的水花，在漂满雏菊的小河上吟唱。
瑶的眼睛落满雏菊。她在河上飘荡，感觉着幸福的疼痛。
她十六岁的时候，就永远是他的了。
很多年以后，秦看见她在水中漂着。很多年前的河流，在他心里。那是一道蜿蜒的伤口，疼痛的血液里，开满纯净的小雏菊。
瑶就在水中，在水里活着。他回来看她，看他的小雏菊在水中安睡的样子。
秦最终没能把他的小雏菊带走。
大四那年春季，瑶突然跑到南方的城市里找他。她来看她的小哥。
“你怎么来了，怎么找到这里的。”见到瑶的一瞬，秦流露出的不仅仅是惊谔。瑶出现在他寝室门口，只背了一个包。
“想你，就来了。要见你，总找得到啊。”
秦一时说不出话，他僵在门口。
“小哥，怕见到我吗。”
“不，不是。”秦一把拉住她。“这里人多，我们去外面走走。”
他们来到校园的河边。夕阳下的小河，恬静、安谧，风吹在身上，感觉凉凉的。
“小哥，想不到学校里也有这么漂亮的河。”
“你怎么来的，家里人知道吗。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”秦无心和她赏景。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。
“没什么，只想看你。”瑶的语音平静，说话的时候，脸上泛着微笑。
“真的没事，这样跑出来是为了看我。”
“是，很想，就来了。”
秦一下把她拥进怀里。“你傻呀。”他的眼睛湿了，想说话的喉咙被心底涌出的水堵住。
“只要你喜欢。”秦怀中的小雏菊喃喃地蠕动，暖着他潮湿的心。他看见那条漂满小雏菊的河，在黄昏的校园里流过。两颗心可以相隔遥远，水中的爱情分不出距离。
“你傻，还有半年我就毕业了，那时候我会回来。”
“回来带我走，是吗。”瑶未等秦说完，抢过他的话。
“答应你的，我会做到。”
“无论到那里，我都跟着你，有你，我就不怕。”
秦轻轻拍着她。他要带他的小雏菊离开那儿，他不会让她再害怕。他要把她放在胸口，用心护着她。
秦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旅馆，把她安顿下来。
“你父母知道你来这里吗。”在房间里，秦问她。
瑶没有回答，她的眼睛避开他的目光。
“小哥，今晚别走了，留下来陪我，好吗。”
“你怕吗。”
“小哥在，我不害怕。”
他们坐在床边。瑶趴在秦的膝上。他无法想象，这么一个胆怯的女孩，从没出过远门，会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跑来，只为看他。心中的怜惜被更强烈的疼痛替代，秦用力拥她在怀中。她顺从地躺着，一动不动。秦感觉她的身体在流动，象河水，冰凉地从他体内穿过，他的小雏菊在河中漂着。
关了灯，他们在黑暗中说话。瑶告诉他，母亲一辈子只深爱过一个人，就是她的父亲。她还未出世，父亲就离开母亲，到很远的地方去了，从此再没回来。他答应过母亲，会带她走。母亲一直等着父亲，等到她长大。她没见过自己的父亲，她经常想到他，想象他的模样。她不恨他。母亲在等待中嫁人，在等待中生活，在等待中老去。等待，成了母亲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。在瑶的脑海中，爱情就是母亲般的等待和忍耐。世事变迁，沧海巫云，等待唯一不变。爱在等待中实现，在等待中永远。
“小哥，爱是要等待的吗。”黑暗中，瑶问他。
秦不知如何回答。漆黑的房间里，他看不见她。他想着瑶惶恐的眼睛，还有怀里无助的姿势。
“青瑶，我不会让你等很久。”
“我不要等，我害怕。我怕等不来你了，我怕象妈妈一样等到老去。”秦用嘴唇堵住她说话的唇。冰凉、湿润、颤抖。眼泪在黑暗中渗出，滚过脸颊，滴落在唇中。
心在黑暗中敞开，在看不见的地方，肉体赤裸着，灵魂赤裸着。黑暗中的爱，简单，纯粹。没有等待，没有誓言，没有承诺。欲望的雏菊开在黑色的河里。夜的河，漂满乡
[1] [2] 下一页
